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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序常——最美的风景最真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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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10月12日出生于贵州安顺,构造地质学家。

  1948年就读贵州大学地质专业。1952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地质系。1991年当选为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院士)。中国地质科学院地质研究所研究员。20世纪80年代以来,历任中国地质科学院地质研究所副所长、所长、国际岩石圈委员会喜马拉雅地区委员会(CC-1)副主席、国际地质对比计划IGCP-283项目主席等职。

  肖序常曾十余次进藏考察,对世界关注的青藏高原构造演化提出了新的论点。对古造山带岩石圈演化阶段的划分,及蛇绿构造类型的研究,均提出了新的概念。曾作为访问学者,赴法国南特大学、美国斯坦福大学等开展学术交流。发表科研论文50余篇,出版专著7部,曾获全国科学大会奖、李四光地质科学奖、何梁何利科技进步奖以及省、部级的多个重大奖项。

  引子

  赤橙黄绿青蓝紫,七彩氤氲的《青藏高原及邻区地质图》,壁饰于肖序常院士办公室多年,在肖序常眼里,那是一道美丽的风景。他透过不同的颜色,看到了高耸的冰峰、流淌的雪线、多彩的岩石、沉睡的宝藏,以及地层深处神秘莫测的斑斓与生机……

  这张颇具观赏性的绘图,承载着一位老科学家的责任与使命。尽管荣膺多项国家级科学大奖,尽管学术著作等身,尽管曾数任科研要职,但在肖序常看来,自己不过是地质工作者队伍中的普通一兵。他说,我是一个地质人,我的苦乐与幸福,是和祖国地质事业联系在一起的,和国家经济建设联系在一起的。

  同样,这张图也偶尔让肖序常联想到六十余年的地质人生,梦回激情燃烧的岁月。每每斯时,他的思绪就会伴随着记忆一起飞翔,像电影里的蒙太奇,有时是一个温馨感人的情节,有时是一段惊心动魄的片段,一如大江大河,既有源头的涓涓细流,又有人海前的奔腾激荡。

  如今,年近九十的肖序常先生,依然沉醉在属于他的“风景”里,未知世界的诱感、历史责任的重托、地学使命的召唤,使得他无法停下探寻的脚步。

  也许,他的行动不再敏捷,语言不再激昂,但他的心胸是宽广的,他的志向是高远的。因为他是一位真诚的科学家。诚如庄子所言:“真在内者,神动于外,是所以贵真也。”

  安顺安顺

  安顺,一个温暖的地名,一座美丽的城市。

  千百万年的地壳变化,不仅塑就了贵州山地公园省形象,也给贵州带来了多彩的喀斯特地貌。“喀斯特”这个南斯拉夫某个石灰岩高原地名的译音,作为岩溶地貌的代称已被世人所共享。在贵州中西部的安顺,这一地貌特征尤为鲜明。纵观全境,遍布着数不清的暗河幽泉,竖井天坑,溶洞瀑布,干谷石林,森林湖泊。闻名遐迩的黄果树大瀑布,雄浑壮美的乌江、北盘江,瑰丽多姿的龙宫、天星桥,也尽在它的怀抱。

  也许是天机,也许是巧合,在这样一个拥有地质奇观的地方,诞生了一位地质奇才。

  那是1929年10月12日深夜,一个男婴呱呱坠地,脆亮的啼哭声打破了安顺顾府街的宁静。这个生于动荡年代的男婴,便是日后成为地质奇才的肖序常。此刻,他刚满三十岁的母亲黄伯芬,正经受着分娩与丧夫带来的双重之痛。她由怀中的婴儿,联想到两月前阵亡的丈夫,不禁悲从中来。

  顾府街,一条古老的街道,前身为明代开国宿将顾成的府第,历六百余年风雨,在见证古城安顺历史变迁的同时,也见证了一个书香家庭的悲喜往事。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中国,积贫积弱,列强入侵,军阀混战,北洋政府分崩离析,进步力量在重重挤压中顽强抗争。滚滚洪流,大浪淘沙,一批又一批仁人志士投身革命,书写着属于那个时代的辉煌篇章。

  肖书和(又名肖灿)便是众多仁人志士中的一位。他少年从军,离开颇为殷实的湖南老家,来到云南陆军讲武堂,接受严格的军事训练,在那里结识了青年将领叶剑英。北伐战争中,肖书和迅速成长为一位训练有素的年轻军官,他杀敌勇敢,屡建奇功。遗憾的是,在1929年8月的一次战斗中不幸阵亡,时年二十九岁。这个时候,长他一岁的妻子黄伯芬正怀着他的第四个孩子,且即将临盆。

  黄伯芬与肖书和堪称门当户对。这位名门闺秀,温婉贤淑,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她的父亲黄自澄与教育家黄齐生属同一支家族血脉,二人交谊甚笃。黄齐生是中共领导人王若飞的男明,一位爱国民主人士。肖序常曾随兄姊到过王若飞家,那幅“事在人为休言万般皆是命;境由心造退后一步自然宽”的字画一直留在他的记忆里。

  良好的家风传承,使黄伯芬一直保持着望族女子特有的优雅与气度。当肖书和阵亡的疆耗从前线传来,黄伯芬并没有表现出“天塌了”的绝望,反而异常冷静。这得益于特定年代的历练,以及她的见多识广。她早年熟读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谙悉“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强则国强”的深刻道理。为了教育好四个子女,她心无旁骛,精血诚聚,并且拒绝再嫁。

  她为四个孩子取名,皆以一个“序”字贯穿其中,意在顺应季节四序,合乎天道。长女“序容”、次女“序仪”,暗合女子应善修容仪,兰心蕙质。长子“序刚”,寓好男儿当有阳刚之气,坚强勇敢。幼子“序常”,寓意恒久,希望他做一个持之以恒,潜心学问的人。孩子中最让她有亏欠感的,莫过于这个未见父面的小儿子肖序常。

  黄伯芬堪称一位伟大的母亲,正是她的严格家教,才使得若干年后,儿女们相继考入高等学府,成为国家的有用之材。其中,受母亲影响最大的非肖序常莫属,比如酷爱读书,他熟读诸子百家,四书五经,唐诗宋词;比如精通音律,他喜欢唱歌,还能自己制作小提琴。最重要的是,肖序常继承了母亲“与人为善、诚实正直、勤奋好学”的优良品格。

  老家安顺,承载着肖序常的童年时光,也放飞过他的儿时梦想。虽然没有父亲的翼护,但母亲的关爱,兄姊的照顾,依然让他的心灵充满阳光,他像一株茁壮的幼苗,自由、欢快地生长着。

  在兄姊中他最亲近的是大他一岁的二姐肖序仪,姐弟俩一起上学,一起玩耍,形影不离。在二姐眼里,这个聪明的弟弟,有时候文静得像个小女生;有时候又是一个好动的淘气包,但骨子里则是十分专注和上进的。这与他在大姐肖序容印象中“内向、木讷、沉默寡言”的看法有所不同,也许是年龄距离所形成的认知差异吧。大姐肖序容是父母的第一个孩子,她雍容大度,对弟弟妹妹照顾有加。大姐夫饶海贤,一位留美的医生,回国后当了一名军医。他对肖序常的影响,是他博大而深厚的家国情怀。

  其实,二姐的看法没错,肖序常从小就是一个不甘落后的孩子。在她的记忆中有这样一件事,肖序常小学毕业后考中学,因年龄偏小未被录取,竟一气之下,将家里准备安装窗户的玻璃打碎一地。好强的肖序常,在郁闷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才在母亲的循循善诱下恢复了往日的生气。

  肖序常的启蒙教育来自安顺的黔江中学附小。黔江中学是由中英庚款董事会拨款所建的重点学校,肖序常从小学到中学,都是在这里度过的。许多的“第一次”都是在那个时候收藏于他幼小的心灵。第一次接触课堂上的新知识、新思想;第一次跟着哥哥姐姐到黄果树观瀑、到天星桥听蝉;第一次和小伙伴们一道穿行于石林、流连于溶洞……而每个“第一次”都带给他无比的快乐和新奇!

  渐渐地,他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一种比感官更有趣的东西,在他的潜意识里游弋,是那样的美妙!那是一种天生的敏感,或者说是一种对地质形态的敏感。比如:黄果树瀑布为什么气势非凡?天星桥的水上石林为什么酷似盆景?溶洞里为什么开满石花?还有,龙宫里真的有龙吗?他不停地问自己,问兄姊,也问老师。

  无数问号就这样伴随着他度过梦幻般的少年时光。

  求学路上

  如果说小学是肖序常的启蒙阶段,那么中学便是他人生春天的序曲。时间来到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中叶,肖序常如愿考进安顺黔江中学。这所学校以其先进的建学理念,一流的师资力量,吸引着八方学子。

  那时的肖序常,正值午匀之年,含苞吐萼。他像一只蜜蜂在醉人的书香中飞舞,吮吸着知识的甘露。他读书习惯的养成,来自母亲的言传身教。在母亲那里,他懂得了读书是一种文化修养,是一种道德品性。

  黔江中学堪称新知识、新思想、新文化的摇篮,师生政治思想活跃,进步思潮与进步文化并行。在这里,肖序常有一种如鱼得水的畅快。他不但文化课扎实,还喜欢读文学的、历史的,或是地理方面的书籍。到了中学阶段后期,随着与外地进步师生的联系日益频繁,他开始接触英语,有时到了入迷的程度。他还阅读了大量俄国十月革命前后的文学作品,如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高尔基的《母亲》、屠格涅夫的《前夜》、奥斯特洛夫斯基的《暴风雨中诞生》等等。同时,也热衷浏览《二万五千里长征记》《新民主主义论》《群众》以及《新华日报》等进步书刊。老师说,肖序常天生是一个读书的料,速度快,记性好,感悟力强。那些书带给肖序常的影响是巨大的,他甚至向往能像哥哥肖序刚那样做个有志青年,参加中共地下党,投身革命队伍。也许是家庭原因,也许是年龄尚小,肖序常未能步哥哥后尘,却在哥哥的带引下,考入中国最高学府——北京大学。

  提及肖序常的求学之路,就不能不谈谈他的哥哥肖序刚。如果说肖序常延续的是母亲的文化血脉,那么,肖序刚一定是继承了父亲的军人特质。肖序刚从青年学生成长为一名中共党员,经历过血与火的严峻考验。解放前夕,肖序刚就在北平一带从事地下工作,在复杂的局势面前,多次乔装农民护送革命同志前往延安。由于他机智果敢,处变不惊,屡屡化险为夷。北平和平解放之际,他又受命和其他地下工作者一道,出色地完成了暗中保护故宫的任务。

  肖序刚早年就读于内迁至洲潭的浙江大学数学系。七七事变后,日军战火弥浸中华半璧河山,国立浙江大学师生在爱国教育家竺可桢校长率领下,怀着“教育救国,科学兴邦”之志,整体西迁到贵州湄潭。随着抗战局势的日趋紧张,肖序刚投笔从戎,走上了革命道路。当祖国解放,肖序刚又弃武竞文,考入北京大学地质系继续深造,毕业后即留校任教。正是他的坚持,才让贵州大学一年级在读的弟弟肖序常也报考了北大,为肖序常后来成为地质学家创造了条件。可惜肖序刚这位集革命者与学者于一身的一代英杰,没有倒在戎马倥偬的战乱岁月,却于和平时期英年早逝。

  其实,中学时期的肖序常就向往北京大学地质专业。为了奔赴自己的理想,在贵州解放前夕,肖序常由黔江中学转读贵州通省公立中学堂——简称贵州中学(今贵阳市第一中学)。他读的是甲班,却认识了乙班的乐黛云和黄竹琴两位女生,也许都是优等生的缘故吧,他们常在一起谈未来,谈理想,谈自己憧憬的学校。黄竹琴青睐南京大学,而肖序常和乐黛云都向往北大。转眼间就到了毕业季,三个青春洋溢的中学生,相约远赴重庆报考各自钟情的大学。那时候,贵阳未设省外大学考点,离贵阳最近的考点也远在重庆大学。

  那是1948年7月某日,肖序常、乐黛云、黄竹琴挤在一辆前往重庆的邮车上,一路上走走停停,到达时已是傍晚。一下子由凉爽的贵阳来到火炉般的重庆,感觉很难适应。由于赴考学子太多,重庆大学招待所人满为患,好一番周折才找到一个房间。肖序常主动让给两位女生,自己就睡在招待所的地板上。那天夜间受了凉气侵袭,加上蚊虫叮咬,使肖序常染上了急性疟疾。第二天刚走进考场便流起鼻血来,紧接着是寒战和高烧,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肖序常的考试难以继续。为了不影响考场秩序,他捂着鼻子悄悄离开,在一位好心人的帮助下艰难地返回贵阳。

  第一次高考就以这样的意外宣告结束。不久,从报纸上得知,黄竹琴如愿考入南京大学,乐黛云也被北大中文系录取。肖序常真诚地为两位同学高兴,他知道,乐黛云这个十七岁的苗族女孩,是何等的冰雪聪明,她能考上北大是意料中的事。事实证明肖序常的判断没错,乐黛云的确出类拔萃,一毕业就留校当了老师,一路走来,成就卓著。直到现在,每每提及乐黛云,肖序常就会赞不绝口,称她是贵州的骄傲。

  受到乐黛云、黄竹琴被大学录取消息的鼓舞,大病初愈后的肖序常,在母亲的鼓励和两位姐姐的陪同下,又于下一个考季再次走进考场。功夫不负苦心人,他被贵州大学录取,专业正是他期望的地质系。

  1948年的贵大即国立贵州大学。1949年末,贵州解放。1950年10月,国立贵州大学改名为贵州大学。肖序常就读贵大的两年,正值动荡不安的特殊时期,旧的统治行将就木,新的秩序尚未建立。国民党腐朽政权带来的物价飞涨、钱币贬值,导致腐败横行、民不聊生。肖序常和许多同学一样,经历着因吃不饱而抢饭的窘境。更可怕的还面临政治上的白色恐怖,肖序常曾目睹过国民党反动派杀害同班同学的残忍场面。

  反动统治最后的疯狂,毕竟成强弩之末。当中国人民解放军“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的号角声由远及近,贵州终于迎来了解放的曙光。就在这个时候,肖序常那位离开多年的哥哥肖序刚,也随部队回到了贵州,回到了安顺,短暂的团聚给全家带来了久违的喜悦。肖序刚此行,除了探望母亲、姐姐和弟弟妹妹,还有一个重要安排,就是督促弟弟报考北京大学。这是肖序刚的长远考虑,他希望天资聪颖的弟弟有一个更大的发展平台。

  哥哥态度坚决,母亲和姐姐们积极支持,没有任何牵绊的肖序常,就这样跟着哥哥开始了新的人生。十余天的“闷罐车”,让肖序常体会到旅途的艰辛,但更多的是兴奋和憧憬。他一路上思考着,畅想着,将自己的心理调整到最佳状态。

  以肖序常扎实的文化课功底,考入北京大学顺理成章。襁褓中的新中国,最需要的是工业化建设,而工业离不开矿产资源,所以,矿产开发人才的需求是当务之急。学校认为,既然肖序常在贵大学的是地质课程,何不扬其所长,让他适应国家的需要继续攻读地质专业。鉴于肖序常优异的考试成绩,学校决定破格让他从二年级读起。这对肖序常来说,是极大的鼓舞和鞭策。

  说起肖序常的考试,还有这样一个插曲,在专业考试时,肖序常用英文完成全部试卷,且答案准确。那套试卷出自北大留美博士马杏垣教授之手,马杏垣是著名的构造地质学家和地震地质学家。当他看了肖序常的答卷,十分惊讶地说,没想到来自贵州山区的学生,居然有如此扎实的英语功底。其实,早在中学阶段,肖序常就能用流利的英语和姐夫饶海贤对话了。

  肖序常如愿以偿。从此,北大图书馆又有了一位废寝忘食的学子,未名湖畔又多了一个勤奋青年的身影。在那里,他见到了他的贵州老乡,那位品学兼优的女同学乐黛云,喜悦之情无以言表,他们又是同一届的学生了。虽然专业不同,但并不影响相互的激励和交流,其同乡之谊一直延续了下来。至今在肖序常的书架上,还摆有一本乐黛云的散文集《四院?沙滩?未名湖》。

  在校期间,肖序常勤奋努力。和他同寝室的赵鹏大、翟裕生、游振东几位同学,也是个个品学兼优,出类拔萃。若干年后,肖序常、赵鹏大和翟裕生都当选为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成就了北大“一室三院士”之美谈。游振东则担任了中国地质大学出版社总编辑。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的首都,就如同早晨的太阳,新鲜明丽,朝气蓬勃。整洁的街道,清新的空气,良好的学习氛围,一切的一切,让肖序常备感喜悦,也更加珍惜。不知不觉,两年的学习时光一晃而过。1952年,肖序常以优异的成绩从北京大学毕业,他的求学之路画上了一个圆满句号。他将由书本课堂走向更广阔的社会实践课堂,继续他的地质梦想。

  情系白银

  毕业后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大学生的人生志向。到边疆,到高原,到大漠,到戈壁,是那个时代最响亮的口号。同许多大学毕业生一样,肖序常的第一个志愿,就选择了大西北。

  他去的地方是甘肃省白银市的白银厂。被称为城市矿山的白银市位于由祁连山余脉牵手腾格里沙漠、又延展至黄土高原的过渡地带,全境狭长状若桃叶,九曲黄河缠绕其间,形成了独特的地理环境。这里目前已是我国规模最大的多品种有色金属工业基地,被列为国家级地质找矿整装勘查区。但当年的白银,大地空茫,黄沙漫漫,古老的羌戎遗风依稀可见。第一次踏上大西北的土地,便是苍凉的冬季,这让喜爱边塞诗的肖序常想起王之涣的《凉州词》:“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眼下不正是“春风不度”的季节吗!地质、物探、化探、测量的工作人员,直面荒漠,因地制宜。没有厂舍,七八个人挤在六七十平米的老君庙;水是黄的,无法饮用,就到四五十公里外的黄河去取;没有新鲜蔬菜,没有肉类,就用干菜、咸菜替代。

  肖序常地质人生的第一堂课就这样开始了,他满怀热情,斗志昂扬。他庆幸自己赶上了一个日新月异的创业时代,建设工业化国家,开发地下宝藏势在必行。至于为什么要在白银建厂,肖序常并不完全理解。但凭着扎实的课堂知识,以及对地质构造的理解,他相信这是一个正确的、意义深远的决定。

  的确,白银是一块宝地,早在明洪武年间就采炼过金银。但这些还不足以诠释其分量,因为后来的事实证明,在黄沙覆盖的土层下面,还蕴藏着一个又一个天然宝藏,众多稀有贵金属如铜、铅、锌、钴、金、银,以及煤炭、石膏、石灰石、沸石、重晶石等,真可谓真金白银,国之富矿。找到并唤醒这些沉睡了亿万年的资源,使之服务于国,造福于民,对于地质工作者来说是一个长远的课题。刚到白银,肖序常的主要工作是负责白银厂外围普查找矿,开展有色金属地质勘探。那时候,他每天背着他的“三大件”——罗盘、锤子、放大镜,在戈壁、在荒漠,在无人的旷野中,在裸露的岩石边,找寻第一手地质资料。

  四季更替,寒来暑往。从1952年进驻到1954年离开,在白银厂的三年,对于肖序常来说是不寻常的三年。这三年,他学会了如何适应艰苦环境,战胜意想不到的困难;这三年,他发现并评价了小铁山多金属矿藏,为之后的著述拿到第一手材料;这三年间,他还收获了美好的爱情。

  时间回到第一年的年末,肖序常主动请缨,和另一位同行一道留守矿区。那是个不一样的冬天,北风夹杂着雪花漫天飞舞,气温在零下二十度左右徘徊。到了夜间,老君庙显得异常寂静,难怪附近放羊的老乡有老君庙闹鬼一说。加之屋外时不时传来狼群凄厉的哀号,更平添了几分恐怖气氛。可这些丝毫没能让肖序常分心,他的注意力早已被一张图纸吸引,他的思绪徜徉在无数个点与线交织的符号上,他无暇理会“鬼故事”和屋外野兽的动静,他在全神贯注地绘图,他绘的是一张1:2000的矿区大比例尺地质填图。可别小看了这张图,肖序常凭借它,居然在很短的时间内发现了矿区附近的小铁山金属矿床。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肖序常就是个有心人,当他看到同行们采集回来的岩矿,往往因为送检过程太长而得不到及时有序的鉴定分析。他想,矿区必须建立自己的岩矿鉴定分析室,才能确保工作的进度。他的想法和建议,很快得到矿区领导和同行们的支持。于是,在一番讨论、调研、落实之后,一间看似简易,实则功能齐全的岩矿鉴定分析室在矿区建成。从此,岩矿的鉴定、分析测试和综合研究,不再依赖其他专业部门。事实证明,这是一项基础性工作。通过它所形成的资料,及时、真实、可靠,成为后来白银厂大型铜矿床勘探和开发的重要依据。

  地质人都知道,野外勘探,是一项对地质进行勘查、探测的调查研究活动,是地质工作的基础和保障。离开了它,就无法探寻到地层深处的秘密。对于肖序常来说,野外地质勘探是诗意的,也是艰辛的。那些年,在白银厂,常常看到一身朴素行装的肖序常和他的同行们,默默行走在大西北的山水间,一张图、一支笔、一个地质包。渴了,喝口山泉水;饿了,揪一片凉馒头就咸菜。以日月星辰为伴,与山川荒野为伍,头发长了,人晒黑了,但那颗地质人执着的心始终是坚定的、火红的。

  有一次,肖序常探矿归来,虬髯长发,灰头土脸的,想在小镇上的理发店打整一下。结果排了好半天的队,理发师傅就是不予理睬。他问为何这样?理发师傅说,你不是前几天从劳改队放出来的吗?急什么!肖序常很无奈,只好从口袋里掏出地质队的工作证,理发师傅这才不好意思地向他道歉。这样的事见怪不怪,肖序常曾自嘲地说,我们是“远看像逃难的,近看像要饭的,一问才知是搞地质勘探的”。

  肖序常同许许多多的地质工作者一样,常年奔波在祖国的山山水水间,但从未因实地勘探而忽略学术上的思考,他总是把每一次实践活动融入到理论研究的体系中。比如,他在探矿之余,还参与了中国大地构造图及《中国大地构造基本特征》一书的编著。这部学术性很强的著作,系统地划分和论述了构造单元及其演化,对区域调查、普查找矿及一些重大基础地质问题的探讨,起到了重要的指导作用。

  肖序常的工作是勤奋的,任务完成是出色的。所以,进厂的第一年,就被上级党组织授予“先进工作者”称号。他的成绩和荣誉,不仅受到同仁们的赞许,还赢得了一位姑娘的芳心。

  大西北,白银厂,探矿区,这个男人们纵马驰骋的地方,忽然来了一个年轻的女护士,便很快成为大家关注的焦点。她刚刚从湖南长沙护士学校毕业,就怀着“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的理想来到了甘肃的白银厂。千里姻缘一线牵,这位美丽的姑娘,就是后来成为肖序常妻子的周天厚。

  那是一个极寻常的傍晚,肖序常探矿归来,打算到医务室处理一下受伤的手臂。医务室设在一片俗称“干打垒”的土坯房,为他包扎的正是周天厚。她让肖序常眼前一亮,白皙的皮肤,大大的眼睛,两根又粗又黑的辫子,透着湖南妹子特有的灵气。刚一见面,周天厚就大方地做了自我介绍,使得肖序常有一种一见如故的亲近感,只是疑惑这么个漂亮姑娘为何取了个男生的名字?他告诉周天厚自己的老家也是湖南。老乡见老乡,话题格外丰富。于是,两人从南方聊到西北,又从甘肃聊到长沙,很是投缘。临别时,肖序常还叮嘱周天厚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困难一定要及时相告。周天厚感觉很温暖,对这个文质彬彬、大哥一样的肖序常充满了好感。

  此后,两个年轻人有了进一步交往。虽然矿区追求周天厚的人不少,但她却只喜欢这位北大高才生的老乡,而肖序常对她更是情有独钟。二人很快由同事发展成恋人关系,一度上升为矿区佳话,都说他们是男才女貌,天生的一对。两年后的1954年秋,这对恋人牵手走进婚姻殿堂。当年底,肖序常调地质部地矿司工作,周天厚也随调北京,在北大附属医院担任护士长。

  肖序常到地质部报到的第一天,就面临一个“二送一”的重要抉择:一是组织上准备选派他到苏联进修;一是地矿司刚成立的有色稀有金属处很多业务需要他的参与。面对千载难逢的学习机会和千头万绪的具体工作,肖序常经过一番思想斗争,最后决定放弃出国。他想,到苏联“老大哥”那里学习深造,为的是开阔眼界,增长知识,提高能力,将来能更好地报效国家,但这毕竟需要一个过程。眼下正是国家用人之际,也是个人发挥才干的非常时期,何必舍近求远呢!于是,毅然选择留下,并很快投入到有色稀有金属处的事务中。他的这一决定,也得到了周天厚的理解和支持。

  此后的三年间,大女儿肖芹、小女儿肖瑾相继出世,那是他们爱情的结晶和见证。从那时起到1992年周天厚因病去世的38年里,作为妻子的周天厚全力支持丈夫工作,担负起照顾婆婆和两个孩子的重任。有人说:“嫁女不嫁地质郎,一年四季到处忙,春夏秋冬不见面,回家一包烂衣裳。”肖序常就是这样,常年在外,偶尔回一趟家也是来去匆匆。有一次肖序常到幼儿园接两个孩子,大女儿肖芹还知道是爸爸,可小女儿肖瑾竟叫他叔叔。有时候,孩子们天真地问妈妈,为什么别的孩子逛公园、看电影有爸爸陪伴,我们没有?周天厚总是耐心地解释,因为爸爸是地质工作者,从事地质工作的人就不能老待在城市,那样就出不了成绩,只有到大自然中去才能得一百分哟!

  数十年过去,在女儿肖芹的记忆里,父母当年的点点滴滴清晰如昨。她为自己有一位善良贤淑的母亲和一位无私奉献的父亲而深感骄傲。

  对于肖序常来说,甘肃白银是他梦想开始的地方,他的青春、他的事业、他的爱情都是从那里出发的。他甚至想着,要是有一天能回到大西北,回到白银厂去走一走,看一看,回味一番当年的青春和往事,那该多好啊!

  铬铁之光

  在中国词典里带“钢”字的成语不少,如“百炼成钢”“恨铁不成钢”等等。肖序常曾风趣地借题发挥,说要想铁成钢,靠“恨”是不成的,只靠“百炼”也不行。因为从铁到钢,需要一种特殊的物质,才能实现它的蜕变和升华。而这一特殊物质的名字就叫作“铬”,符号为Cr。

  铬,堪称是大自然给予人类最厚重的馈赠,从18世纪末叶法国化学家沃克兰发现它时算起,到现在不过200多年,可它的身影已相伴了人类数千载。当它带着青铜时代的风尘一路走来,你会看到,从青铜宝剑的冷艳,到铁刃匕首的凌厉;从耳环项链的晶莹,到红绿宝石的璀璨;从表带镜架的明快,到餐具刀叉的锃亮,其瑰丽的光泽一直闪耀在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

  铬是一种灰色的金属元素,说到它就不能不提及另一种常见的金属元素“铁”。铬与铁组合而成的铁合金,是冶炼优质钢的重要合金添加剂,它良好的光泽度和抗腐蚀性,为钢的广泛应用提供了保障。

  就像打鱼先要有鱼塘一样,冶炼铬铁先要有铬铁矿。这是因为,只有铬铁矿,才具有工业价值,尽管自然界含铬的矿物多达数十种。在百废待兴的建国之初,铬铁矿的意义不言而喻。它属于短缺矿种,存在于超基性岩中,储量少,产量低。要找到它、开发它、利用它,并非易事。首先,必须充分了解大地的构造,然后摸清矿脉走向,最后才能有的放失。肖序常正是循着这一途径,跨入探寻地质奥秘的行列,继而一步一步成长为地质构造学家的。

  时间来到1957年,对于年轻的肖序常来说,这是个极不寻常的年份。地矿部成立矿物原料研究所,让肖序常没有想到,主持工作的竟是驰名中外的学者黄汲清院士。黄汲清是一位集构造地质学家、地层古生物学家和石油地质学家于一身的地学先驱,一生治学严谨,工作勤奋,堪称标杆。那个时候,他正需要一位具有金属矿床工作经验的人担任助手。而更让肖序常没有想到,助手的人选竟是他自己。可以这么说,自从肖序常进入研究所,跟随黄汲清的那一天起,就意味着一只脚已踏进大地构造研究的广]槛。

  那是一段黄金岁月,也是肖序常科研能力迅速提升的重要阶段。在肖序常印象中,黄汲清老先生学问大,脾气也大,对年轻科研人员要求甚严,不允许有丝毫的懈怠和差错。但他待人诚恳,工作严谨,从制作科研文献卡片,到野外采集标本,再到分析资料、数据,都有一套科学、缜密的思路和方法。黄汲清的身教言传,让肖序常受益匪浅,他因此而获得了宝贵的实践经验,完成了从青涩到成熟的知识积累。他最难忘的是黄汲清先生说过的一段话::“一个人一生要想做出点成绩,必须具有百折不挠的精神,不怨天尤人,认准目标,一往直前”。这对肖序常的影响很大,每当谈及黄汲清,肖序常就感触良多。他说::“我取得的成果,与黄老的谆谆教诲是分不开的。”

  事实正是如此,在黄汲清的带领和指导下,肖序常与他人协作完成了1:300万的《中国大地构造图》和《中国大地构造基本特征》一书的编著。这张图和这本书的意义,就在于系统而详细地划分了构造单元,论述了各构造单元的特征及其演化过程,总结了中国大地构造演化的多旋回性,以及印支运动与燕山运动在中国大地构造演化过程中的重要性。这是一项了不起的成果,不仅受到地学界广泛关注,还荣获国家自然科学奖大会奖。

  掌握了中国大地构造演化的规律,铬铁矿的寻找与开采就有了方向。上世纪六十年代初,肖序常参加了国家铬铁矿科研项目。在实施过程中,他多次深入实地考察,搜集第一手材料,完成了《含铬基性、超基性岩地质构造特征》一书的编著。该书通过大地构造分析,对世界主要含铬基性、超基性岩的地质构造特征进行初步总结,对不同地质时期、不同大地构造阶段含铬基性、超基性岩产出特征、铬铁矿成因规律、赋存状态及找矿标志展开详细论述,为寻找与开采铬铁矿的战略部署和具体实施提供了可靠的科学依据。

  其间,有一件事让肖序常终生难忘,那是他撰写《含铬基性、超基性岩地质构造特征》过程中,急需参阅美国麻省理工学院院刊“MIT”。黄汲清得知后,主动为他写了封求助信,让他去地质部找李四光部长。第二天,肖序常兴致勃勃来到地质部,结果扑了个空。但他早有思想准备,心想部长身兼多职,日理万机,不在办公室也属正常,便留下书信匆匆离开。没想到数日后,李四光部长竟亲自将参考资料送到肖序常所在的研究所,还鼓励肖序常说,希望你抓紧时间尽快完成有关国家急缺矿产的论述。许多年过去,一想起此事,肖序常就会为黄汲清、李四光这些老一辈地质学家们的高尚品格而深深感动。

  肖序常出色的工作状态,很快赢得了组织上的认可。1964年,他被任命为地质研究所研究室副主任,成为黄汲清院士的副手,担负起更加繁重的科研工作。这对于肖序常来说,既是平台,也是挑战,他必须全神贯注,全力以赴。他知道要想出成果,还是离不开“两条腿走路”,即在理论研究的同时,深入野外调研。别无选择。他又扛起了他的“三大件”,和同事一道跋山涉水。于是,燕山、秦岭、祁连山、内蒙古、新疆、西藏……留下了他一串又一串跋涉的足印。

  找矿是地质工作者的天职,最让肖序常难忘的,是1964至1965年“新疆铬矿会战”期间住“地窝子”的情景。所谓地窝子,就是在地面挖一个2米左右的深坑,将四面凿成墙壁,再从墙壁的一面,向上开一个出口,然后用高粱秆编织成门。坑的上面用高粱秆加黄泥巴做成顶,顶的中间嵌一块玻璃当作采光的天窗。肖序常说,别看这小小的“地窝子”,却能遮风挡雨,保暖避寒。是呀,在“会战”的日子里,找矿队员们早出晚归,晨昏交替,“地窝子”就是他们临时的家。几十年过去,那星星点点的“地窝子”仍依稀可见,它们像一枚枚烙在大地上的印章,见证着地质工作者们艰苦奋斗的找矿岁月。

  “会战”结束不久,学术界进入“文革”十年的沉寂时期。虽然由于政治动荡而没有了固定的科研任务,但肖序常一刻也没放松学习这根弦。他一方面坚持浏览国际上有关的地质文献,钻研微构造方面的测定与分析理论;另一方面学习掌握探测仪器的功能,包括“费氏台”的使用。费氏台是研究造岩矿物和构造岩石学的一种先进仪器,掌握不好就难以发挥它的作用。

  在那个是非颠倒的年代,肖序常虽然无法左右他人的狂热,却能坚守自己的事业与抱负,独守一颗宁静的心。那段时间,工作停顿下来了,看书便成了生活中的最爱,等车时在看,吃饭时在看,甚至买菜排队也手不释卷。有一次肖序常在公交车上阅读外文业务书,引起一位解放军干部的注意。他问肖序常读的什么书?在哪个部门工作?当肖序常告诉他自己是搞地质的,那位军人便表现出十分钦佩的神情,还称赞地质工作者是了不起的人!除了自己读书外,每逢周末,肖序常还带孩子逛逛书店,培养孩子读书的兴趣。

  在家里,让肖序常爱不释手的除了书籍,还有那台小小的、有些破旧的收音机。收音机是用来学习外语的,尽管外语频道声音沙哑,但并不影响他按时收听。晚上睡前听,早上醒来后听,就连上洗手间也要带着收音机。从早到晚,整个家回荡着噪音样的沙沙声,可他却沉醉其中,仿佛那是最美的听觉享受。别看是一台不起眼的收音机,可对肖序常超强英语能力的培养却起了大作用,许多学术上生僻的单词就是在那时储存到他的脑海中的。看外文书报,是肖序常每天的必修课,他不仅学英语,还学俄语和德语。一天,肖序常的大姐肖序容来到他家,发现家里尽是外文书、报,忍不住问他为什么总看外国的东西?肖序常半开玩笑地说:“姐呀,不看就跟不上先进,谁叫你弟弟是搞地质的呢!”

  相对于一个惜时如金的人,光阴总是稍纵即逝的。十年一瞬间,当科研工作重新步入正轨,肖序常又恢复了他夜以继日的工作模式。那时的第一要务,就是浏览国际上兴起的板块构造学和地质构造的新理论、新方法。他通过对信息的分析、消化,结合国内实际,深入到偏远的僻岭深山,开展野外实地考察。而他这一阶段的考察重点正是地质界最关注的蛇绿岩。

  蛇绿岩,外行看来是一个陌生的名词。但对于地质人,就像垂钓者眼里的水泊,放牧者眼里的草原,是再熟悉不过的。它是一组由蛇纹石化超镁铁岩、基性侵入杂岩和基性熔岩以及海相沉积物构成的岩套,又称蛇绿岩套。通俗地讲,就是蛇绿岩中含有铬铁矿,抑或铬铁矿存在于蛇绿岩中。

  铬铁矿一直是我国的短缺矿种,供需矛盾突出。铬铁用途之广,大到国防航天、水陆交通;小到医疗器械、家用电器,国计民生,休戚相关。所以,寻找蛇绿岩,就成了肖序常倾尽毕生挚爱如斯的动力。多年来,他殚精竭虑,一头扎进板块构造、蛇绿岩以及高压变质带的研究。他独立或合作发表了多篇论文,《祁连山古板块构造特征》《藏南日喀则蛇绿岩及有关的大地构造问题》《祁连山蛇绿岩带的地质意义》《新疆西南天山蓝片岩的变质作用pTDt轨迹及构造演化》《中国蛇绿岩概论》等,对祁连山蓝片岩高压变质带的特征作了系统地阐述,较早建立了中国完整的蛇绿岩剖面。并通过不同的视角,论述了我国主要蛇绿岩带分布特征及其大地构造学意义,对祁连造山带等板块构造的研究,起到一定的先导作用。他和同事撰写的论文《中国特提斯蛇绿岩及其构造意义》,还被推荐到第二十六届国际地质大会上发言交流。

  青藏高原

  大约20亿年前,蓝色的古地中海,迎来了漫长的地质时期,海水缓慢下沉。海盆里厚达3万米的海相沉积岩层,不安地躁动起来。静默已久的地壳经不起这样的挑逗,终于在第三纪末期爆发了,一次强烈的造山运动,就此大规模展开。

  一时间,岩层在“运动中”极速上升,一座座山峰争相隆起,它们彼此相连,形成延绵起伏的喜马拉雅山脉,这是地球上迄今最具影响力的造山奇迹,史称“喜马拉雅运动”。在它的影响下,诞生了110多座海拔超过7350米的山峰。其中,被尊为圣母峰的主峰珠穆朗玛海拔更是高达8843.43米。喜马拉雅,藏语意为雪的故乡。而被定义为“世界屋脊”和“第三级”的喜马拉雅山脉,就雄踞在神奇广袤、充满生机的青藏高原之上。

  青藏高原,这个中国面积最大、世界海拔最高的高原,从四五亿年前的奥陶纪一路走来。它的风采让无数向往者为之倾倒,其婀娜多姿的地表形态,复杂多样的构造格局,蕴藏丰富的矿产资源,更是让众多中外地质学家们趋之若骛。曾几何时,各国地质科考队纷至沓来,与中国科学家一道展开大规模的科学考察,以期揭开青藏高原的神秘面纱。科学家们兴致勃勃的高原之行,还留下过许多有趣的故事。

  那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改革开放的大门刚刚打开,美国就率先派来科学家,牵手中国同行,组成中美联合科考队,在青藏高原开展科考活动。这次活动的组织者正是肖序常,他同时也是中方科考队队长,同行的还有陈炳尉、高延林等地质学家。美方带队的是斯坦佛大学霍普森(Hopson)教授,科尔曼(Coleman)教授和一位日本籍学者。

  青藏高原,湛蓝的天空、纯净的湖水、清新的空气,让美国科学家们惊叹不已。科考队此行要去的地方,是喜马拉雅山北麓的日喀则地区。日喀则是一座古老的高原城市,历经600年风雨,位于青藏高原西南部。境内海拔最高点达到6646米,地下蕴藏着煤、金、铬铁、水晶等矿产资源。

  那天,在美丽风光中行走的科考队员们,被一路上多姿多彩的藏南民居吸引,极具特色的帐篷、碉房,以及干阑式建筑让“老外”们赞叹不已。走着走着,就来到了日喀则的预定招待所。这时,意想不到一幕出现了,只见招待所的墙上呈现一行标语:“美帝国主义是纸老虎!”虽然字迹斑驳,但仍清晰可辨。这让肖序常几位中方科学家颇感尴尬,面面相觑。还是霍普森先开口,他半幽默、半惶恐地说:“我不是老虎,也不是纸做的老虎,我家是农民,不信你们看我的护照”说着,忙从包里掏证件,惹得大家好一阵开怀大笑。

  还有一次,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法国科技部长阿莱格尔(Allègre)率该国科考队来华,与中国科考队一道开展中法合作“喜马拉雅——西藏高原考察”活动。这次活动,同样是由肖序常牵头组织,中方队长依然是他。肖序常回忆说,那是一次史无前例的科考活动,70辆吉普车载着中法科考队员,开进青藏高原,阵势浩大,规模空前。出发之际,国务院和地质部领导还前往送行。一路上,中方科考队员们满怀激情,唱着当时流行的革命歌曲《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高……熟悉的音符,激昂的旋律,催人奋进。就连法国阿莱格尔部长也深受感染,他兴奋地对肖序常说:“肖,你教我唱《社会主义好》行吗?”肖序常说:“行!”接着,阿莱格尔部长跟着肖序常一板一眼地学唱起来。

  中外联合科考活动,拓展了国际交流领域,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肖序常曾自豪地说:“国外科学家为什么青睐我国的青藏高原,就因为青藏高原第一高原有第一高原的风采,第一高原有第一高原的价值。”肖序常很清楚,青藏高原是国家的宝藏,单就蛇绿岩一项,其分布就十分广泛。蛇绿岩是铬铁矿的生成之本,而铬铁矿在工业生产中又占据着重要地位。自从在西藏发现铬铁矿后,就改变了铬铁矿主要依赖进口的现状,其年产量在国家总产量的比例中,占了百分之六七十之多。

  在铬铁矿的研究领域,肖序常总是站立于一个能窥见全局的高度。他在《青藏高原构造与成矿关系》一文中写道:“我们已清楚地认识到,青藏高原具有复杂多样的构造格局,在不同的发展阶段,发育了沟-弧构造系即海沟、火山岩浆弧、弧前和弧后盆地、俯冲消减带、转换断层及有关的岩浆活动、沉积建造、变质作用和构造变形等。这些地质构造演化的空间和时间特征,是矿产生成的必要条件。”他从喜马拉雅山脉是由印澳板块与欧亚大陆板块碰撞而形成的作为切入口,展开对蛇绿岩的研究,提出青藏高原形成和隆升及其效应在时间、空间上存在不均衡性,具有“多阶段、多层次和多因素”控制。他还对造山带的重要标志——蛇绿岩进行动力学分类,其代表作有《含铬基性、超基性岩的地质构造特征》《喜马拉雅岩石圈构造演化》《新疆北部及邻区大地构造演化》《中亚古复合巨型缝合带南缘构造演化》和《青藏高原构造演化及隆升机制》等。

  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伊始至九十年代末,肖序常着重对国际地学界关注的“青藏高原的形成和演化”进行研究,主持了一系列有关青藏高原构造的重大国际、国内项目如:中美合作项目“新疆北部构造演化”,中法合作“喜马拉雅-西藏高原考察”,地矿部“八五”重点项目“青藏高原岩石圈构造演化及隆升”,国家350项目“天山-西昆仑地学断面”,“北疆构造演化”,国际地质对比计划283项目等。那个时期,他先后独立完成或与同行合著了多部著作,如《雅鲁藏布江缝合带及其邻区构造演化》《喜马拉雅岩石圈构造演化总论》《再论青藏高原的板块构造》,还与李廷栋合编了《青藏高原岩石圈结构、隆升机制及效应》等著作,对特提斯的形成和演化,冈瓦纳大陆裂解、离散等重大问题提出了新认识。他于1996年撰写的《青藏高原隆升及效应》论文,被列为第三十届国际地质大会发言论文。他的理论成就得到国际学术界的广泛关注,他也因此而受邀远赴法国南特大学、美国斯坦福大学等,作短期访问学者和进行学术交流。

  青藏高原,这片神奇的土地,带给肖序常的记忆太多太多。他的一生与青藏高原的地质勘探紧紧相连,从一个英俊青年,到白发老翁,先后近20次入藏。记得当年,他前往青藏高原出发之际,有个女同志说自己想做一些标本要求同去。肖序常打趣地说:“去,可以,到时候可别哭鼻子。”果不其然,那位女同志一进藏就哭起了鼻子,说头疼得受不了。

  的确,高原探矿是一项十分艰苦的工作,即便是炎炎夏日,矿区也如同四季。白天烈日炙烤,晚上睡觉却要破子加炉火。勘探使用的仪器,对铁磁极为敏感。所以,探矿作业时身上所有含铁的东西,包括手表、钥匙、皮带等都不能带,以免干扰仪器工作。在崇山峻岭间穿梭过程中,有时还会遭到狼群、毒蛇、野猪以及蜱虫之类的虫兽攻击。但所有这些,相对于强烈的高原反应尚在其次,最难熬的是身体因缺氧而带来的不适。肖序常说,自己能够抵抗高原反应,很大程度得益于生长在云贵高原,有一-定的先天抗高原反应基因。

  作为探矿队的领头人,肖序常是称职的。他要求队员不做的自己首先不做,要求队员做到的自己首先做好。他的野外记录规范、仔细、翔实,包括每一个细节。比如日期、同行人员、工作路线,甚至小到考察地点的经纬度。他不仅清楚地记录了所了解的地质现象,还能绘画地质素描图。他的素描图美观、精致,极富立体感,连图下的英文说明也写得清楚规范。所有这些,都体现了他丰富的野外实践经验、扎实的英文基础、出色的绘画功底,以及认真负责的工作态度。

  肖序常是一位具有挑战精神的科学家,勇于探索,永不言退。在探矿的日子里,他感觉自已有时是一个出色的登山者,有时又像一个勇敢的探险家。有一次,肖序常前往藏南日喀则地区考察侏罗纪化石,他居然登上了珠穆朗玛峰西侧的一座6000多米高的山峰,那至今仍可能是中外科学家登顶的最高纪录。当他爬上峻峭的雪峰,看见云天相接,浩瀚千里,顿时有一种“地到无边天做界,山登绝顶我为峰”的豪迈。那一刻,作为一名地质学家,肖序常为自己有这样的奇遇而兴奋、而骄傲!

  此时,真正让他怦然心动的远不止眼前的雪域风光,还有那形态多样的造山带,以及深藏在造山带中的蛇绿岩。肖序常的高原情结来自于他的地质情怀,他因为国家建设迫切需要优质钢材,而青睐铬铁;因为铬铁,而爱上铬铁矿;因为铬铁矿,而亲近蛇绿岩;又因为蛇绿岩,而走进青藏高原,继而登上喜马拉雅,触摸珠穆朗玛……这是一个渐进的过程,也是一个不断升华的过程。他在完成这一“过程”的行进中,不舍昼夜,一步步到达他科研成就的高处,使得他的重要学术观点与贡献同时上升到一个相应的高度。

  首先,他将板块构造理论应用于大陆演化的研究中,结合中国大陆造山带的形成和演化的实际,认为需要扬弃一些观点。如喜马拉雅-青藏高原(特提斯)等造山带,认为那里不曾有宽阔深邃的特提斯大洋,自晚古生代-中生代,那里就是规模不等的古陆、海湾、有限洋盆相间的构造格局。

  其次,他针对造山带的构造演化——离散到碰撞造山过程,划分出七个主要段,深化了对造山过程的认识;对造山带(或缝合带)的重要标志——蛇绿岩,作了动力学分类。

  第三,他在青藏高原形成和隆升及其效应的研究上有所创新,认为在时间、空间上是不均衡的,具有“多阶段、多层次和多因素”控制。

  第四,他通过对地壳-岩石圈的分裂-拼合演化的分析,倾向于不对称“地球膨胀说”。当然,地球不对称膨胀说的机制,还有待于深部地球物理学、天体物理学等多学科渗透研究解决。

  第五,首次建立祁连山完整的蛇绿岩剖面。

  第六,他和同行李春昱一起,把国际上的版块构造理论较先引入国内大地构造研究领域。

  肖序常对待科学的态度是大胆的、客观的、严谨的,他的学术贡献有目共睹。从事地质工作以来,先后发表科研论文50余篇,出版专著7部。如:《含铬基性、超基性岩的地质构造特征》(第一作者)、《喜马拉雅岩石圈构造演化》(第一作者)、《新疆北部及邻区大地构造演化》(第一作者)、《中亚古复合巨型缝合带南缘构造演化》(主编)、《青藏高原构造演化及隆升机制》(第一作者),以及130万字的《肖序常文集》等等。这些论文和专著每一篇每一部都是沉甸甸的,它们从多个侧面,印证了肖序常不同时期的学术贡献和成就。肖序常因此而收获了全国科学大会奖、李四光地质科学奖、何梁何利科技进步奖以及省、部级的多个一等奖、二等奖等重大奖项,并于1991年当选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院士)。早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肖序常就先后担任过中国地质科学研究院地质研究所副所长、所长,中国地质科学院地质研究所研究员,中国科学院地学部常委,国际岩石圈委员会喜马拉雅地区委员会副主席,IGCP - 283项目主席等职。

  相较于奖项和荣誉,肖序常更看重的是这一光环背后的责任与义务。他常说,自己的成绩再大,比起长期坚守在一线的广大地质工作者,也是渺小的。他很欣赏居里夫人(Marie Curle)的一句话"In science, the important is something that has been researched out, not the researcher himself. (在科学上,重要的是研究产生的成果,而不是研究者本人)”。

  这句话之所以让肖序常产生共鸣,是因为它道出了一位伟大科学家对待科学和荣誉的态度。他说,将知识与智慧毫无保留地给予国家和人民,是一个科学家的本分,没有理由谋求任何回报。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要求自己的。著名天体化学与地球化学家欧阳自远院士在讲到肖序常时,不吝溢美之词,称他是一位奉献型、学者型的地质工作者。

  情怀不老

  心中有爱,情怀就不会老去。对于肖序常来说,他的爱,就体现于他的家国情怀和人文精神。所以,即便著作等身,即便功成名就,即便年事已高,他也总是把自己放在随时出发的起点上。

  那是1995年3月,肖序常应邀赴台,参加海峡两岸地学交流会,在那里结识了地学前辈阮维周老先生和汪集肠院士。通过学术交流和一系列科研活动,为两岸学者的互动,架起了沟通的桥梁。两年后,肖序常再次赴台,在台南成功大学讲学。其间,与该校系主任杨鸿仪教授等开展野外考察,营造了两岸地学交流的融洽气氛。从那时起到2012年的十多年间,肖序常还相继介绍了大陆多位地学专家,如许志琴院士,杨经绥、吴才来、洪大卫、王乃文、游振东、周汉文等多位教授赴台,在台南成功大学开展多学科的讲学、研讨会和野外考察活动。同时,也邀请到台湾地质学家来大陆访问、交流考察,增进了两岸学人间的友好互动。

  肖序常对地质工作的爱,从未因年龄的增长而淡化。新世纪伊始,古稀之年的肖序常再次踏上科考征程。他这次要去的地方是陕西于田县的阿羌乡,那里有他主持的项目,陪同前往的还有十多位年轻的当地人同行。没通公路,就坐着被称为“沙漠王”的牛头车前往。从于田县城到阿羌乡也就50来公里,却在沙漠中吱吱呀呀,摇摇晃晃地走了三个多小时。阿羌乡地处偏僻,条件简陋,可肖序常毫不计较。《人民日报》曾有一篇题为《肖序常院士在阿羌乡的单间》的报道这样描写:“一间破士房,里面放着一张破旧的木床,此外还有一张破木桌。所有这些就是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地质学家临时的家。”对于在阿羌乡的简陋条件,肖序常不但没有怨言,反而歉意地说:“同志们为了照顾我,给我一个‘单间’,他们十几个人在一间十几平方米的房间打地铺。”尽管年逾古稀,在野外工作时的肖序常仍不输年轻人,精力充沛,亲自采样,手中的铁锤一样铛铛作响。

  严谨的科学态度与务实的工作作风,从来都是老一代科学家的制胜法宝。肖序常也不例外,一生专注于蛇绿岩的研究,2012年,83岁的他还和学生宋述光、高俊、姚建新等年轻科学家们,组成蛇绿岩研究专家团队,再次来到青海进行了有针对性的野外实地调研。在青海的考察、研讨座谈会上,肖序常指出,前寒武纪蛇绿岩的研究对青藏高原研究是突破的关键,它也是中国西部蛇绿岩研究工作的重点。这为青藏高原蛇绿岩的研究指明了方向。

  肖序常是一位伟大的地质构造学家,一位辛勤的耕耘者,他的一生,是一个地质人砥砺奋斗的一生。他现在已是一位年近90的老人。也许他的行动不再敏捷,但他依旧有着宽广的胸怀。他说:“现在跑不动了,但我仍要奉献,动不了手,就用脑、用嘴去奉献嘛!”而用脑用嘴,则更多体现在他作为博士生导师的教学中。肖序常先后培养硕士生7名,博士生5名,如今个个都是国家栋梁之材。他教导学生,不但要成才,重要的是成人,成为一个大写的“人”,一个能在“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时候,勇于“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的人!所以,当有人问肖序常,最欣赏的学生是谁?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是“863项目”新疆首席科学家高峻。他说:“高峻能吃着压缩饼干进山。”看似一句简单的话语,却道出了一位老科学家对待科学的务实态度与吃苦精神。肖序常曾告诫他的学生,没有勤奋和奉献是写不出“成功”二字的,一个人要想做出成就,勤奋和奉献缺一不可。

  肖序常带研究生,在严格要求的同时,也给予真诚的关爱。他曾推荐他的学生翟庆国赴台湾中研院,师从著名教授江博民就读博士后。一年后,又介绍翟庆国到地质大学,跟随莫宣学院士开展青藏高原合作研究。此后,又帮助翟庆国将其爱人户口由江苏转至北京,解决他的后顾之忧,让他能够全身心地投入科研工作。翟庆国也不负师望和组织关怀,他现在不仅是地科院科研项目的骨干,还承担着重要的领导工作。

  肖序常公私分明,不为自己谋利。他的女儿肖芹和肖瑾,大学毕业后想进地科院工作,凭肖序常当时的地位和名望,只要向组织上申请,很有可能得到解决。但他从未向组织上提及,他跟两个孩子讲,上大学也好,找工作也好,要靠你们自己。肖序常到美国斯坦佛大学讲学所得的报酬,当时在美国够买一辆豪车,可他回国后就把这笔钱上交了。他的高风亮节与无私奉献,由此可见一斑。

  肖序常又是一位恋家的人,他恋的是一份乡梓之情。他的老家在贵州,从19岁时离开家乡,直到1999年才重新踏上故乡的土地,整整50年啊!所以,当他一下飞机,便不停地念叨“家乡,家乡,家乡!”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平复激动的心情。他50年没回过家乡,是他不想家吗?不爱家吗?回答是否定的。他因为爱家,才一直坚守在探矿一线的大西北,他的坚守愈执着,对家乡的爱就愈深厚。这是一种大爱,对国家的爱,正所谓有国才有家。

  对于肖序常来说,变的是容颜,不变的是血浓于水的赤子之心。作为为数不多的贵州籍院士,肖序常对贵州的关心和关注,从未因距离的遥远而间断。他说,地质地貌的多样性,决定了贵州矿产资源的后发优势,比如被誉为“五朵金花”的铅、磷、煤、黄金、汞;比如红土型金矿等。他说,我愿倾生平所学为家乡的发展做贡献。事实正是这样,多年来,只要身体条件允许,贵州的活动他总是凡邀必到;大到偕多位院士齐聚贵阳,共襄贵州发展大计;小到参加一档电视节目。他还十分关心家乡的教育事业,2006年,安顺学院“升本”后聘请他当荣誉院长,他不仅欣然应允,还积极为学院的发展出点子、提建议。

  肖序常之所以能够在晚年仍然保持昂扬向上、锐意进取的精神状态,除了他自己的执着和坚守,还与一个人的付出分不开,这个人就是肖序常现在的老伴儿鲍佩声。

  鲍佩声是北京地质大学教授,一位铬铁矿床研究专家,著有《中国铬铁矿床》(第一作者)和《雅鲁藏布江蛇绿岩》(第一作者)。著名地质学家涂光炽院士在阅读《中国铬铁矿床》一书后曾说:“它是作者们三十余载辛勤耕耘的总结,也是中国乃至世界铬铁矿床研究领域长出的一颗新树。”可见评价之高。鲍佩声与肖序常第一次工作上的接触,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叶。她作为科考队员,进入到肖序常任队长的“中法喜马拉雅合作考察队”。那时的鲍佩声正值人生的中年,精力充沛,热情似火,突出的业务能力让肖序常刮目相看。尤其是她在中法合作成果汇报会上所做的示范报告,还得到地科院领导和与会者好评。她撰写的《日喀则蛇绿岩的地球化学》一文,在《西藏论文集》发表后赢得广泛关注,肖序常曾称赞该文:“写得不错!”肖序常最欣赏的是鲍佩声具有的地质工作者的意志品质。在西藏科考期间,鲍佩声得了肾炎还坚持撰写著作《西藏蛇绿岩》。鲍佩声也因此而荣获地矿部科技成果二等奖,成为国务院特殊津贴获得者。

  肖序常印象最深的,还是1993年的初夏。肖序常、鲍佩声和研究生王军,同赴西藏进行蛇绿岩和铬铁矿的调研。那天,三人驱车前往那曲地区双湖县考察洞错蛇绿岩的构造环境。不料车至途中便已天黑,若往前走就是无人区。只好以车当屋,就地宿营。夜间毛风细雨,寒气袭人,大家毫无怨言。腿酸了散散步,口渴了喝点水,困倦了眯一会儿。对于地质人来说,这样的事司空见惯。一夜的等待终于过去,迎接他们的又是一个晴朗的早晨。肖序常因此而心情大好,他走下车,舒展双臂,对着长空,吟诵着屈原的诗句:“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一-展地质人的浪漫情怀。

  继续前行,到达目的地,三人生火、做饭、搭帐篷,就地扎营,有条不紊。一切就绪,大家还不忘拍照留影,记录这段难忘的历程。年轻的王军,还在照片上写下“情系高原”四字以作纪念。洞错的考察进展顺利,紧接着前往阿里地区,继续着相同内容的科考。没有住处,就借宿藏民的羊圈。先将羊粪清理干净,再铺一层黄土,上面搁一一块气垫,便是地铺了。肖序常幽默地说,我们搞地质的,这样“原汁原味”才接地气。在这次科考活动中,作为唯一女性的鲍佩声,格外忙碌。她既要做好后勤工作,又要参与科考,还要照顾肖序常,这让肖序常十分感动,不由对鲍佩声欣赏有加。

  共同的工作,默契的配合,为肖、鲍二人的相互了解提供了契机。他们心心相印,情谊日见深厚,终于在1996年走到了一起。对于肖序常,鲍佩声不仅是生活上的伴侣,精神上的慰藉,更是工作上的助手。从那时起,鲍佩声一直参与肖序常的研究项目,并在肖序常主编的《青藏高原岩石圈结构隆升机制及其对大陆变形的影响》一书中,完成了7万字章节的著述。转眼间,20年过去,两位老人相濡以沫,伉俪情深,不仅晚年生活幸福,更可喜的是,肖序常的学术生命依旧充满活力。

  肖序常当年最喜欢的一首歌是刘秉义唱的《我为祖国献石油》,那高亢的旋律,总是给他以极大的鼓舞。有一天,他对老伴儿说,我也想做做“为祖国献石油”的工作呢!鲍佩声说,好,我支持!知夫莫若妻,鲍佩声知道,肖序常对石油问题的关注已经很久了。他是凭借对大地构造和铬铁矿的深入研究,而引发“蛇纹石化生油论”主张的。这一主张既大胆而又新异,一度引起地质界的广泛关注。

  资料显示,无机生油假说的创始人,是苏联石油地质学家库德里亚夫采夫(Kudryavtev)。他在考察加拿大艾伯达(Alberta)省的某个大油田后提出质疑,认为“该油田的碳氢化合物如此巨大,不可能有那么多的有机物质存在,最可能的解释是无机深部生成”。无机生油的地质证据是:世界众多的油田产在结晶基底、安山岩基岩、破碎玄武岩、陆相红层中和隆升基底的破碎带中。更重要的是,在二十世纪初,德国的科学家发明了“费托合成与石油生成的蛇纹石化过程”,并在二战期间用费托合成方法生产了占德国战争中用油的9%。肖序常正是接受了这一国际先进理论,并在对世界大型油田与蛇绿岩进行深入对比研究后,才提出“石油与蛇绿岩中地幔橄榄岩的蛇纹石化有生因关系”的。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肖序常的研究正在有序推进,伴着他的除了国家和亲人,还有一位伟大科学家的坚守精神与不老情怀!

  今天,现在,此时。在中国地科院大楼的三楼,我们依然会看见拄着手杖,步履稳健的肖序常。他经过长长的走廊,走进那间摞满资料和书籍的办公室。89岁的他还兼任着地质学综合性学术刊物《地质通报》的主编。办公室墙上那张《青藏高原及邻区地质图》在肖序常眼里,依然如同一道美丽的风景让他着迷,他坚信,自己一定会在风景里发现新的绿荫与绚烂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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